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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丹青:他领我认识纽约,也看清伟大与猥琐“毕业”

发布时间:2020-03-27 13:51:23
所谓“人文”,所谓“教养”,在一个剧变的时期就是这样作为代价牺牲掉的,直到国家富强到一定程度,我们又回到这个问题,回到“人”的问题,没法躲避。


我就是小学毕业


这些年我主要给艺术学生讲演,从来没跟非艺术专业的军人、医生交流过。主办方让我讲讲“人文”,我很茫然。


人文是大话题,容易空。讲什么呢?我跟军人有渊源。


我的爷爷是军人,黄埔军校第七期毕业,参加过抗日,也参加过“剿共”,在淮海战役打了败仗,被俘虏了。他属于邱清泉兵团,打败他的是2野还是3野?我忘了,但其中有个军人后来成为我的岳父。所以当年我爷爷败给我岳父。爷爷后来逃到老家广东,一路打到海南岛,他就到台湾去了。


当然,我爷爷不可能见到我,我也不可能见到他。直到1989年,我才有机会从纽约到台湾去看他老人家,当时他已经过了80岁了。第二年,我父亲作为对台干部,被批准到台湾,把我爷爷给拽回家乡,得到善待,在那里终老去世了。所以,我跟军人有这样一层关系。


我是“wenge”一代人,老知青,插队8年,出国又是“洋插队”,整整18年。我的学历实际是小学毕业。1966年“文化大ge命”产生后我委曲上过两年初中,数学、语文课都没有上过,就是参加批斗老师,参加,参加劳动,混了两年就和几十万知青到农村去了,从此再没上过学。等到1978年我考美院,已25岁,忽然变成研究生,让我填写学历,我就填小学毕业。他们说不可以这样填,你是同等学历,但我坚持这样填。到2000年,我被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聘请,又要填学历,我依然坚持说:我小学毕业。


所谓教养,首先得有礼貌


我也没教养。通常所谓“教养”,第一条,总得有礼貌。可是我到现在遇到有些小礼节,还是止不住地没礼貌——我喜欢逛古董店,最近我到罗马旅游,找到两条专卖古董的大街,一家一家进去看。有一家进去后,我就埋头看小雕塑、小文物,然后向一名很有风度的老先生问价钱。问了几件,老先生都说不卖,我说:“为什么不卖呢?”他说:“这是我的店,你进来了,不跟我打招呼,就在那里看,然后问我卖不卖,我不卖。”我很少酡颜的,当时酡颜到脖子,非常难为情。


我小时候常被大人训斥,训斥的理由不是玩皮捣蛋、翻墙砸东西,而是没礼貌,并不是这个人不好,实际上是不懂事。小时候,年轻时不礼貌、调皮,乃至粗鄙,情有可原,尤其是在那末一个粗鲁荒凉的年代;可是岁数大了,今年(2006年)我虚岁5 了,在罗马,在文艺复兴的故国,不经意之间,小时候“文革知青”那种没教养,那种粗俗的人格,就露出来,这位老人把我点醒了。非常小的一件事情。可是所谓教养、所谓礼貌,全看小事情。今天,我们的所谓“人文”状态,出了甚么问题?我们普遍的教养,出了甚么问题?一方面,在我们十年记忆中,中国的国运,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好。国家强大了,经济增长全球最高,年轻一代愈来愈知识化、现代化、国际化。可是也由于这二十几年的经济体制转型,中国又出现史无前例的大问题:大家都同意,我们的人文素质产生很大的问题,大家都不满意。


很多社会名流未必有教养


“人文”这两个字,汉语原来是没有的。这个词,实际上最早是从“文艺复兴”那里来的。文艺复兴之前,漫长的一千多年中世纪,人是上帝的仆人,上帝的罪人……到了文艺复兴,所谓“人”,所谓“人的价值”抬起头来,简单说,就是世间一切,人最重要。


文艺复兴是个物理、天文、哲学等大发明时代,人类忽然跳跃着进步了一次,它泛指所以学科、所有学问,总起来,叫做“人文”,叫做“人文主义”。按理说,中国经过一个多世纪的现代化教育,文艺复兴的价值观和所有学科知识,我们差不多都掌握了,为何我们今天还要来提人文教育?提人文素质?素质,也泛指很多内涵,但我宁可用比较都的字,叫做“教养”。


我今天讲课的题目叫“人文与教养”,包括两个方面:一是国民的教养,是渐渐养成的;一是推动教养,是历史渐渐构成的。


我特别注意后者:几十年来,是什么原因,使我们一些国民失去了教养,而且是最少的教养?很多很多有地位的人,教授、官员、社会名流……你仔细去看,他们未必有教养。我本人的没教养,刚才已有个例子。现在说个他人的例子,是别人对我没教养。我有一次在厕所正撒尿,一个仪表堂堂的青年,210四五岁的样子,是个研究生,立刻跑过来站在我后面大声说:“你是否是陈老师?我是从江西来的,你江西插过队,我要跟你照个相。”我非常尴尬,由于我正在撒尿。他那样没礼貌,完全不懂应该在外面等我,不晓得不可以这样对一个尊长说话。出了厕所,他早已准备好了照相机,把我像人质一样一把夹住,不由分说就拍照。这样情况我不止一次遇到——虽然并不是每次都在撒尿——但1上来就抓紧,拍完就走,然后跟人说,你看!我跟陈老师合影。我们小时候,所有大人都不准我们这样对待人,可是如今变成大学里习以为常的事情。不是对我一个人,所有他们认为有价值的或必须认识一下的,都这样,行话叫做“混个熟脸”——这就是没教养。


法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


20世纪90年代有个案例:美国爱(依)阿华州,一名中国留学生枪杀了他的三个老师,还有他的一个中国同学。他句叫卢刚,在中国是天才班培养的,成绩优良,很年轻就出国。和另外一个天才学生,温州人,两人都在爱阿华州大学修天体学,都师从同样的导师。卢刚没得到他要的分数,另一个同学得到了,他忌恨同学,也忌恨老师。他带了手枪到不同的教室,把几位老师一个一个打死,也把那位温州同学打死。


事情产生后,美国非常痛惜,并不是痛惜他开枪杀人,由于美国常常产生校园枪击案,隔三岔五会有报导,这是美国的老问题——美国痛惜甚么呢?在全球天体物理研究方面,一共有6个最顶尖的教授,现在有 个没了,被打死了。天体学研究近百年的积累,现在一半变成空白,失去了重要的研究者。但我要说的是另一个问题。中国正在健全法制,营造司法改进的环境。但一个国家只有法制是远远不够的。我在美国呆了这么久,亲眼看到这是个法制严明的国家。可是法制不能解决所有事情,保持一个社会的正常运转,法制是其中一部分,另外一部分,就是人的教养,人的行为规范。


留学生卢刚案真正动人的是后面的故事,中国人听了,简直匪夷所思。爱阿华区是个大学区,有将近上千名中国留学生,卢刚案发生后,全部中国留学生和家属非常紧张:我们在他人国家犯了案,杀了人,出门怎样面对美国人?可就在案发当天晚上,爱阿华州所有中国留学生家门口都有一封信塞进来,是当地教堂散发的,大意是说:“请所有中国人不要紧张,不要惭愧,我们都是罪人,都是上帝的孩子,请大家一起为死难者祈祷,为凶手祈祷。”中国人安心了,第二天上学、上班,又遭到美国同学和同事的口头安慰,然后教堂请中国人(不管信不信教)都来参加仪式,谅解罪人,超度死者。这事发生在我们国家会怎样?我相信会有理性,不见得失控、失态。但在一个道德传统没有中断的国家,或道德传统严重中断的国家,一旦产生这类悲剧,你会见证两者的差异。


文化断层比肉体破裂更可怕


今天全部人文状态产生问题,有远因,有近因,远因是“五四运动”,近因是文化大革命。造成的后果是我们民族长时间传递的核心价值观被中断了。中断以后,可以恢复,但伤口留着疤,没法回到原来的模样。文化断层比肉体破裂可怕得多,后果也严重很多。“五四运动”把全部先秦诸子以来的大统,基本上给否掉了,但中国要现代化,要转型,不动这大刀子不行。1919年不可能预见大统,而文化大革命把“五四”传统也颠覆掉了。那十年,人的问题,社会问题,在最近几十年慢慢显示出来,在各种形态、各种人群中,由各种新的原因和旧的病根,处处显示出来——这是真正严峻的问题。但我们要对国家的历史有个大的体谅。为何古老民族在当代遭受现代化,必须转型,必须付出代价,乃至必须抛弃传统?由于那些传统不再适用新的国家形态,新的人际关系,新的社会结构——所谓“人文”,所谓“教养”,在一个剧变的时期就是这样作为代价牺牲掉的,直到国家富强到一定程度,我们又回到这个问题,回到“人”的问题,没法躲避。


(编辑:王怡婷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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